雪落淮南,乡味绵长
雪粒子砸在窗台上的时候,我正对着电脑敲些不痛不痒的东西。抬头一看,灰蒙蒙的天底下,熟悉的淮南地界正慢慢变白,一层细雪裹上来,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瞬间就被戳中了。这雪,还是老样子,带着淮河边上特有的湿冷气,也带着我扎在这儿的根,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淮乡情。
我是地地道道的淮南娃,生在田家庵的老巷子里,是喝着淮河的水汽长大的。记事儿起的冬天,总少不了这样的雪。一开始是零星的雪籽儿,砸在瓦檐上、窗玻璃上,“沙沙”地响,没多大一会儿,雪花就铺天盖地来了,把老巷的青砖灰瓦、坑坑洼洼的墙都盖进一片白里。
小时候的雪天,最是热闹。雪还没停呢,我就拉着隔壁的小伙伴,揣着奶奶刚烤好的红薯,一头扎进雪地里。老巷的路窄,雪积厚了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的,那声响脆生生的,是小时候最好听的动静。我们在雪地里打滚、堆雪人,找俩煤球当眼睛,插个红辣椒做鼻子,再把奶奶晾在窗台上的旧围巾给雪人围上,一个傻愣愣的雪人就立在巷口了。大人们路过,都会笑着逗我们两句,顺手帮我们拍掉身上的雪沫子。哪家煮了腊八粥,总会端着碗挨家送,粥里有红豆、绿豆、莲子,喝一口暖乎乎的,从嗓子眼里熨帖到心里,身上的冷劲儿一下子就散了。
雪下得大的时候,淮河就换了个模样。爸爸会牵着我的手,沿着河岸边的石板路慢慢走。雪花落在淮河水里,“滋啦”一下就化了,只留下一圈圈小水纹。远处的淮河大桥上,车开过去,压出两道清清楚楚的辙印,跟在白纸上画了两道墨线似的。岸边的芦苇荡,被雪压得弯了腰,风一吹就轻轻晃,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,把安静的天捅了个窟窿。爸爸跟我说,淮河是咱淮南人的母亲河,咱的根就在这水里。那时候我似懂非懂,就觉得这宽宽的河水,装着好多家乡的事儿。
雪天的淮南,空气里总飘着吃的香味儿。奶奶最会做雪天的吃食,她把刚从淮河捞的银鱼洗干净,裹一层薄面粉,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,捞出来撒点椒盐,外酥里嫩,鲜得人直咂嘴。还有淮南牛肉汤,雪天喝一碗,暖身最管用。灶台边,爷爷守着个砂罐,里面炖着牛骨和牛肉,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热气,香味儿顺着锅盖的缝往出钻,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。奶奶会切几片本地的千张,放进汤里烫熟,再撒一把绿油油的葱花和香菜。一碗热汤下肚,浑身的寒气都跑光了,心里也暖烘烘的。
后来离开家去外地读书,看过北方漫天的大雪,也见过南方细细的小雪,可总觉得都比不上淮南的雪。北方的雪太干,少了淮河水汽的润劲儿;南方的雪太娇,没了淮南雪的爽利劲儿。只有回了淮南,再遇上这样的雪天,才能找着那份熟悉的亲切感。就像现在,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老巷的影子在雪地里慢慢变清楚,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雪地里追着跑,听见奶奶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,闻到牛肉汤的香味儿。
雪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,给白雪盖着的大地镀了一层金边。小孩子们在楼下的空地上闹着玩,笑声能传老远。我走出家门,踩在厚厚的雪地上,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。伸手接一片雪花,冰凉的触感一下子传到全身,可心里却暖烘烘的。这就是我的淮南,是我根扎着的地方。不管走多远,不管过多少年,只要看见这样的雪,闻到这样的味儿,那份扎在地里的淮乡情,就一下子涌上来了。
淮河的水还在慢慢流,带着淮南的故事,也带着在外游子的牵挂。
